又一日船行到午后,窗外的冬水被风揉成一片片皱纹。
赵馥灵把念儿的信重新展开,压在桌上。信纸边角有些磨软了,墨迹却清楚。那张附在后头的“学徒闯祸清单”,字比信上的字大一圈,像是写的人怕谁看漏,特地把每一笔都按得很用力。
她正读到最后一行,船身轻轻一晃。
信纸滑向茶盏。
翠微眼疾手快,一把按住信纸,又把茶盏往桌子中央挪了一寸。
“信保住了。”翠微说。
“茶也保住了。”赵馥灵说。
翠微看了看茶盏:“茶本来就在桌上。”
“它今天很努力。”
“它没有动。”
“有些努力不必动。”
翠微沉默片刻,将茶盏再往中央挪了一点。
“现在它更努力了。”
赵馥灵笑了一声,低头把信纸抹平。
船舱里有灶边送来的热水与暖意,却仍挡不住从缝隙里钻进来的冷意。她吸了一口气,喉咙先紧了一下,肩膀随后才慢慢松开。那味道像冬日清晨走进一间刚开门的老铺子,木柜里收着旧货,门外则有潮冷的河风跟进来;在木头的沉气里,还藏着一点干干的甜,像有人把一小块糖放在纸袋里,忘了带走。
她把那点气味分开来,先留意到船舱木料与远处灶火,再有一点让她想到安息香的树脂甜气。茶盏里只有粗茶,不能因此说茶里加了香。
信纸靠近鼻端时,也带着淡淡的甜与旧纸味;它从哪里沾来,她没有证据。
她看着那张清单,忽然想起一件事。
知香院的学徒闯祸,往后还会有。
如果每次都靠她记在心里,过些日子,她记得的说不定不是事情本身,而是谁在旁边笑得最大声。
那样对阿乙不公平,对小栗也不公平。
对念儿尤其不公平。她既写了清单,就该让清单好好留着,不要最后变成“某年某月,几个孩子把香院弄得很热闹”这种含糊的回忆。
赵馥灵把信折好,放到一旁。
“翠微,我要在心里整理一份记录。”
翠微正在替她收拾桌面,手停了一下。
“要我替您收信吗?”
“不用。”
“要我替您守茶盏吗?”
“茶盏不需要人守。”
“方才它差点碰到信。”
“那是船晃的。”
“船晃时,茶盏也在船上。”
翠微把茶盏端起来,面无表情地说:“那我替船守茶盏。”
“船也不需要人守。”
“是。”
她把茶盏放回托盘,这回没有再往中央移。
赵馥灵闭上眼睛,让意识往那间熟悉的实验室里走。
香柜整整齐齐,冰箱门关着,里头的物品仍留在先前的位置,室内垂直农场的灯光落在一排花叶上。花长得安稳,香气也仍旧淡。她没有往花房去,直接走到电脑前。
郑君珩就在船舱另一边,低头翻看一本书。
电脑的外网标记没有亮。这次只整理本机文件,郑君珩坐在附近,也不等于答应打开外网。钥宝没有被叫来启动连接。
她心里一动,打开了文件。
小馥的声音随即响起:“主人,您需要本宝协助搜索吗?”
“先不用。我想做一份简单的记录。”
“本宝可以提供范本。”
“不用范本。”
“可以提供两种范本。”
“更不用。”
小馥停了一息:“本宝明白。”
“你没有明白,你只是暂时收起来。”
“是,主人。”
她打开一个空白页面,先把自己想到的四个关键词念出来,暂放在便笺上。
“阿乙,安息香。小栗,扫灰。灰鸟。念儿拿错木盒。”
读完之后,她没有马上打字。
这四个只是她顺手摘的关键词,原信有七项,也有地点、经过、更正与“次日”“今日晨起”等相对时间。她不能拿自己缩短的便笺冒充原文,更不能再补一段想像的事故经过。她睁开眼,把实体信重新摊在眼前,预备逐项念进本机记录。
“小馥,叫研宝和律宝来。”
“主人,研宝与律宝都在。”
赵馥灵看着空白页面:“都在?那就一起听。”
“本宝已通知。”
下一刻,两道声音先后响起。
研宝说:“请提供待核对的数据。”
律宝说:“请先说明记录用途与字段规则。”
两道声音几乎同时停住。
研宝说:“她已经提供了数据。”
律宝说:“数据不等于用途。”
研宝说:“没有用途也可以核对文字。”
律宝说:“没有字段,核对完的文字要放在哪里?”
研宝说:“放在记录里。”
律宝说:“记录需要字段。”
研宝说:“字段不能比内容更重要。”
律宝说:“没有字段,内容会乱。”
她听着两道声音一来一往,忽然有种熟悉的感觉。
像两个人都抓着同一块布,谁也不肯