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969、他的耳朵(第1/4页)

第二天清晨,知香院的鸡叫了三遍。

赵馥灵听见了。

郑君珩没有。

他坐在廊下,面前放着一盏茶。茶已经凉了,杯口的热气散尽,白瓷映着晨光,像一小片没有声音的水面。

她在他面前站了一会儿。

他没有抬头。

她伸手,在他眼前晃了晃。

他这才看见她,抬起脸,对她笑了一下。

那笑容很平常,眼睛也很平常,只有眉间微微收着,像有人把一根看不见的线绕在那里,没有勒紧,却也没有放开。

她喉咙先紧了一下,肩膀跟着提起来。

那股气息不像香房里的烟,倒像夏日赶路的人解下布巾,潮气被热意一蒸,咸味贴在布纤维上,近得叫人想起掌心捂过的温度。

她这才辨出来,是他耳后新出的汗。

她想,他也许在怕。那是看过他的神情后的猜测,不是汗味替他说出的答案。

她没有把这句话说出来,只拉了张凳子坐到他旁边,伸手碰了碰那盏茶。

“凉了。”

他看着她的嘴唇,读出她说的话,拿起茶喝了一口。

她低头闻了闻茶。

茶叶是昨夜泡过的,水气里有一点苦,一点木头似的干。她把茶盏从他手里拿走,换了另一盏温的。

他看她。

她指了指茶盏,又指了指他。

他张口说了几个字。

声音很低,她只辨出几个含混的音,没有听清整句。他像是不确定自己发声的轻重,摸了一下喉间,停住了,低头拿过桌上的纸笔。

他写:

“我听不见。”

字写得很慢,最后一笔落下去时,墨在纸上晕开一点。

她拿过纸,写在下面。

“从什么时候开始?”

他想了想,写:

“昨夜。香声还在,别的声音不在。”

他仍听得见香气变成的声音。

她望了一眼香房方向。院里没有焚香,只有风吹过栀子枝,带来一点清苦的青气。他的头微微偏着,像在听一支曲子里没有落下来的尾音。

她指了指昨夜留在案上的香材。他在纸上补了一句:“想再辨清那几层声音,留得太久。察觉近声变远,便停了,可这回没有回来。”

不是她准许的外借线,也没有再开外连;是他自己追听香材留下的声音。她把“已停、尚未回来”另记在纸上,没有拿更多的香叫他试。

不是第一次。

她认得他那种侧耳的模样。香在他那里变成声音,越是分辨,越像走进一间没有门的屋子。以前他也曾暂时听不清真正的声音,这一回却迟迟没有回来。

她把纸推回去,写:

“多久了?”

“不知道。”

他顿了一下,又添上一句:

“一夜。”

她看着那两个字。

郑君珩把笔搁下,抬手按住自己的耳朵,手指没有用力,只是停在那里。像是摸到一扇门,却不确定门后是不是空的。

她没有追问。

***

她将自己刚听到的院中声音传给小馥。昨日a01的光已退去,小馥这会儿没有视野。它说:“主人,有鸡叫、扫地声、木盆声,还有门外说起摔碗的声音。”

“哪一只?”

“本宝没有看见。”

“你也听不见声音?”

“本宝只能听见您耳朵听见的声音。刚才那只碗,是阿乙在门外说的。”

“你怎么知道摔碗的是谁?”

“他说‘我不是故意的’,翠微说‘那你下次故意些,免得又说不是故意’。”

赵馥灵差点笑出声。

廊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。阿乙抱着一块木板跑进来,板上绑着纸,字写得很大:

“王爷,您现在能听见吗?”

郑君珩看完,提笔在下面写:

“不能。”

阿乙立刻把木板转了个方向,朝着他自己看了一遍。

“我写得也太大了,”阿乙说,“大到像在问一座山。”

翠微端着一盆热水走过,面无表情地说:“山通常不会回答你。”

阿乙默默把木板放低。

翠微走到郑君珩面前,将热水盆放好,又把一张纸递过去。纸上只有四个字:

“早膳要吃。”

郑君珩看了她一眼,提笔回了三个字:

“吃什么?”

翠微接过纸,写:

“有粥。”

他等着。

翠微再写:

“还有菜。”

他仍看着她。

翠微面不改色地添上:

“菜里有菜。”

郑君珩盯着那张纸看了片刻,嘴角往上动了一下。

她将纸上的几句对答默念给小馥,它才说:“主人,这份早膳的内容很完整。菜里有菜,水里有水,粥里大概也有粥。”

“你别添乱。”

“本宝只是肯定翠微的陈述没有漏洞。”

翠微收走纸,转身往厨房去。她走路一向轻,今日裙角擦过廊柱,声音细得像叶片碰到叶片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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