隔日入夜,月亮从知香院的屋脊后头升起来。
念儿桌上摆着一叠平日练习用的图卡,与香房私匣里那三张牌分开。
牌面朝下,背纹一模一样,都是细细的水波纹。她把它们排成两列,排完又重新挪了一次,像是每张牌的位置都关系到一件大事。
小栗蹲在桌边,两手托腮。
“掌院,这些牌要排到什么时候?”
“排好了。”
“可是你又挪了。”
“刚才那张歪了。”
小栗盯着那叠牌看了一会儿,努力辨认牌背上的水波。
“我看不出来哪张歪了。”
“你只盯着水波纹,没看它和桌沿齐不齐。”
“那我把它们翻过来不就好了?”
念儿伸手把最靠近他的那张牌往自己这边挪了半寸。
“不行。”
小栗叹了口气。
“牌还没翻,已经这么难伺候了。”
坐在窗边的翠微低头把桌上的空茶盏收走,留下掌院才添的那盏温茶,面无表情地说:“它们只是纸片。难伺候的是掌院。”
念儿抬起头。
翠微端着茶盏走了。
小栗的嘴角抖了一下,没敢笑出声。
她在隔壁屋里听着,手边是那只安息香的小盒。她没有打开,只把掌心放在盒盖上。
她知道念儿在准备什么。
也知道自己今天不该走出去。
她在心里告诉小馥,自己又站起来,刚才也朝门口走过一回,连手边的小香盒也被自己转来转去。小馥才说:“主人,照您刚才说的,已经又起身了。”
“我只是坐得腿麻。”
“您每次起身,都是朝门口。”
“门口的地比较适合站。”
“本宝记下了。门口的地,今日第二次获得您的青睐。”
她把手从盒盖上拿开。
“你少记一些没用的事。”
“本宝的记录一向十分有用。比如,您又告诉本宝自己朝着门口了。”
她没有回答。
隔壁房里,念儿把窗推开一条缝。月光从窗纸外渗进来,落在牌背上,像一层薄薄的水。少夫人坐在桌子的另一边,两手搭在膝上,衣袖收得很整齐。
她没有带婆家的嬷嬷进来。
只带了一个年长的女使,女使坐在屋角,没有靠近桌子。
念儿先问:“少夫人,屋里要不要再添一盏灯?”
少夫人摇了摇头。
她的嗓子没有发出声音。
念儿点点头,没有替她回答,也没有转头向女使询问。她只把桌上的灯芯拨亮了一点,让火光停在桌面,不刺着少夫人的眼睛。
“这里有一些图,”念儿说,“一会儿请你自己挑一张。挑你想看的,不必挑好看的。”
少夫人的手指在膝上缩了一下。
念儿把牌放到她面前。
“每张图都没有答案。你看见什么,就说什么。若不想说,也可以只指给我看。”
她说得很慢,让每一句都留了空隙。
少夫人垂着眼睛,没有碰牌。
念儿坐在她对面,两手放在桌沿外,不去推牌,也不去替她翻开。
屋外,有学徒从廊下走过,脚步忽然急了几下,接着传来一声低低的“哎哟”。
“怎么了?”念儿问。
廊外有人压低声音说:“小栗把自己的鞋带踩住了。”
小栗说:“鞋带自己跑到我脚底下的。”
阿乙说:“鞋带不会走路。”
“那它为什么在我脚底下?”
“因为你把脚放在它上面。”
“这是你的猜测。”
“那你把脚抬起来看看。”
一阵窸窣声后,小栗小声说:“它真的在我脚底下。”
翠微的声音从更远处传来:“两个人都去洗手。”
“我没有摸地。”小栗说。
“你摸过鞋。”
“鞋也没有摸地。”
廊下安静了一瞬。
“去洗手。”翠微说。
脚步声远了。
少夫人低着头,肩膀细微地动了一下。
念儿没有趁着这一点笑意催她,也没有拿笑话来掩住安静。她只是把手收回来,让桌面留得更空一些。
少夫人终于伸手。
她没有急着翻牌,先用指尖碰了碰第一张,又碰了第二张。手指移得很慢,像是在一排门前走过,还没决定停在哪一扇前面。
念儿看着她的手,没有说话。
隔壁屋里,她也没动。
“主人,”小馥说,“您的呼吸变浅了。”
“我没有。”
“您刚才吸气比吐气快。”
“这也要记?”
“若主人不喜欢,本宝可以不记录。”
她把目光从门板上移开,落在安息香的小盒上。
“不必。”
小馥安静了一会儿。
“本宝只能接到您的呼吸,不能替念儿相比。只是您自己刚才说,手一直没有闲下来。”
她忍不住在心里说:“我没有紧张。”
“您刚才还说,香盒