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轮,说。
这是斗香会最古老的一轮。
不须蒙眼,不以香炷计时,也不靠器具辨料,这一轮本来只做一件事:说。
各家香行的魁首,站在朱漆平台的中央,面向七位评香人,面向湖岸上的万人,说出自己那炉香的来历:香料从哪里来,谁采的,谁运的,谁焙的,谁调的。说得越细,越真,越能让人看见一条香路,从远方的山、海、荒原,一寸一寸,走进这座扬州城。
说,是对一个调香人最严苛的考验。
因为香,可以做假。
来历,不能。
这一轮不靠手快,也不靠鼻子灵。每个人都得把自己熟悉的东西摊在众目睽睽之下,说出它从哪里来,途中经过谁的手。说得不实,岸上总有人能指出破绽;说得太满,稍有一处接不上,便会像绣得过密的花样,扯住一线,整幅都要皱起来。
评香席前摆着七张案几,案上茶盏的热气早散了,几位老者的袖口都压得平整。岸上人群挤在一处,连船上的人也把身子探出栏杆,画舫随水轻晃,船夫忙着把篙杆收回,免得一时激动,戳到旁边人的脚。
湖面上起了一点风,把荷叶吹得翻起一层白背。
风从水面过来,赵馥灵的喉头微微一松。那点清气像雨后泥地边被风吹散的潮润,贴着鼻尖转了一圈,最后才落成荷叶的淡香。
赵馥灵站在平台边缘,月白的大袖在风里微微扬起,发上那三串珍珠,轻轻碰撞。
珍珠碰出极细的声响,落在鼎沸的人声里,几乎听不见。她把手藏进袖中,指腹抵着掌心,让自己站得更稳些。平台木板被日头晒得温热,鞋底踩上去,暖意隔着薄薄的鞋底渗来。
脑子里,小馥说:
“这一轮,我只说一句。”
“说。”她在心里应。
“加油。”
赵馥灵在心里停了停。她原以为小馥会给她一段谋划,没想到等来的,只有这两个字。她将袖中的手慢慢松开。
她唇角轻轻一动。
那一点笑意很快便收住,像在席间偷吃了一粒糖,还没来得及辨出甜味,就得先装作自己从未伸过手。
***
陆万顺是先说的。
他走到平台中央,象牙扇收在腰间,一手背在身后,一手微抬,姿态从容,声音浑厚,像是在给一群孩子讲一个古老的故事:
“陆某这炉香,名曰‘玉箫’。”
岸上,安静下来。
方才还彼此交谈的人渐渐收了声,连前排一个踮脚张望的少年也被身后长辈按着肩膀,按回原地。陆万顺立在光里,衣襟上的织金随着他的手势闪了一下,像是那炉香先替他开口,讲究得很。
“沉水取自南岛,是树龄两百年的老木,由当地人倒木沉泥,历十年而成。”他慢慢说,每一个字,都像在抚摸一件珍贵的玉,“麝来自西北雪山,是猎人在最冷的腊月,用三日三夜换得的一脐。苏合是海舶运来,在波涛上漂了九十个昼夜,舱里的老水手说,那是用命换的香。”
他的语速不急,说到每一味香料,便稍稍停上一停,让人有空把山海与人影都想出来。那些名字沿着他的话音排开,仿佛真有一条漫长的路,正从远方伸到眼前。
他一口气说下去。
郁金,白兰,安息,零陵,一种一种,来历分明,细到哪一条船,哪一月,哪一个码头,哪一个管事验的货。
他说得很美。
美到有人眼角泛起了泪光。
前排一位老妇人把手帕按在眼角,身旁的人也不敢催她,只偷偷往那边瞧。有人听到海上漂了九十个昼夜,忍不住低声叹道:“这香走得比我家那口子去亲戚家还远。”旁边的人赶紧拿胳膊肘碰他,叫他收声。那人忙把嘴抿成一条线,神情严肃得仿佛刚才谈的是国事。
岸上的欢呼,一阵高过一阵。
陆万顺没有急着受这些喝采,只垂手站着,让一圈圈声浪从自己身前涌过。他的袖口一丝不乱,扇柄上的雕纹在日光下泛着柔和的光。
他说完,微微欠身,嘴角带着一丝淡淡的、不动声色的笑。
他在等她。
赵馥灵看着那个笑,心里把自己的话重新排了一遍。她准备的并不长,可每一个字都要落在合适的地方。这场面上人人都等着听一条香路,她却要把目光带到另一处。她在心里自嘲:别人上台交故事,她上台交作业,还是当众抽查。
她的指尖在袖里轻轻一弹,把早已备好的纸条捏得更稳。
***
赵馥灵走到平台中央的时候,风停了。
她没有先开口。
她只是朝评香席,深深行了一礼,声音清亮:
“各位前辈,晚辈有一个请求。”
那位白髯老者微微颔首:“请讲。”
她站直身子,衣袖垂下,月白的布料在日光里显出细密纹理。岸上几个原本还在低声交谈的人停了话,眼神从陆万顺身上转到她身上。
“晚辈这一轮,不说自己的香。”
岸上一阵细碎的骚动。
这话一出,连方才已经准备要鼓掌的人都停了手。有人探头,有人皱眉,更多人把身子往前挪了