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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86、大雪夜??烟(第1/4页)

又过了一日,调哨与传令都已交代妥当,雪在黄昏开始下。

起初,城墙上的守兵还能伸手接住雪片,拿来比谁的手掌更快沾白。有人输了,便把手缩进袖子里,假装方才只是试试风向,嘴硬得比城砖还冷。

先是几片,慢慢地,大得像撕碎的棉絮,一团一团从灰黑的天里砸下来。到了掌灯时分,整座云朔城,已经被埋进一片白茫茫的、听不见声音的世界里。

雪落在屋脊、旗帜和甲片上,将原本高低不一的轮廓一层层抹平。远处的街巷只剩模糊的影子,灯火隔着风雪透出来,像被揉皱的黄纸,微微晃着。

营门口的矮木桩旁,风卷来的积雪堆到了半腰;高处的旗仍在雪幕里翻动。

守门的兵把肩膀缩在斗篷里,时不时伸手抖掉帽檐上的积雪。旗杆旁的泥地早已看不出原貌,连马蹄印也被雪填得干干净净。

马厩的顶,一点一点加厚。

里头的马不安地刨着蹄子,木栏被撞得咚咚响。照看马匹的人隔着门板喊了两声,换来一串响鼻,听上去倒像马也嫌他嗓门太大。

校场上的脚印,刚踩出来,就被填平。

赵馥灵站在城楼的瞭望台上,裹着一件象牙白的皮袄,领口是整圈银狐毛,几乎把她的下巴整个埋进去。郑君珩那件黑披风罩在最外面,长得拖到她的靴面,下摆扫过台上的雪,扫出一道弯弯的痕。

披风比她自己带来的衣裳厚实得多,偏偏也长得很有主见,每走一步便要替她多扫一段地。她低头看了看那道痕,觉得自己像是借了件衣裳,顺带兼了扫雪的差事。

瞭望台是个三面透风的木亭,一头靠着城墙,一头伸出去,正对着北方。

风从亭子的空处钻进来,沿着袖口、衣襟,一路往里探。木柱被吹得吱呀作响,偶尔抖下几片雪,落在地上,转眼便和周遭融成一色。

冷气钻进鼻腔,她的喉咙微微发紧。潮湿的木头气息贴着雪意,像雨后巷口浸透了水的旧门板,最后才浮出一缕淡淡的湿木味。

台子背风处,石垫上搁着一盆炭火,离木栏与衣物都留着空处。

火盆里的炭烧得正旺,红光在灰烬底下忽明忽暗。有人刚添过炭,铁钳搁在旁边的铁盘里,尖端沾着一点灰。

她的手里,捧着一个暖手炉。

炉腹的温度透过掌心,慢慢渗进指节。她两手轮流捂着,总算让僵硬的手指肯乖乖弯曲,不再各自坚持自己的方向。

炉是郑君珩塞给她的。炉面上,还刻着一个歪歪扭扭的小字:馥。

刻字的人,大概是第一次拿刀刻铜。

她用拇指摸过那道刻痕,边角并不平整,摸起来有点硌。若不是刻在自己名字上,她或许会猜那是个受了雪灾的字,歪得很有求生欲。

“掌事。”

顾泽抱着册子,哈著白气,从阶梯上爬上来。他裹得像一颗团子,两颊冻得通红,眼睫毛上挂着霜。

他每爬一级,怀里的册子便往上颠一下,两只手抱得紧紧的,生怕册子先他一步滚下去。到了最后几级,他停下来喘气,气势却仍旧维持得很端正。

“弟子报告,”他喘着气,“墨,冻住了。”

赵馥灵从暖手炉上抬起眼:“那怎么办?”

“弟子差点想拿口水化,”他说,“后来想起来,这不是抄书,是要把自己也抄进墨里。”

“……”

顾泽把册子捧得更高,神情郑重得像刚替军中立下大功。他的鼻尖红得发亮,嘴唇也被冻得发白,偏偏还要保持报告时的架势。

“所以,”他严肃地补充,“弟子改拿尖炭记。字比平日大,敬请掌事包涵。”

台子另一头,赵维右手扶着吊住左臂的黑布带,站在一根立柱边,一直背对着他们,肩膀微微耸了一下。

那一下很轻,轻得像是寒风正巧碰到了他的肩。他仍面朝北方,粗糙的手掌扶着布带,指节上有几道旧伤,雪沾在袖口,很快化成暗色的水痕。

郑君珩站在她身侧,披风上积了一层薄雪。他没有看顾泽,目光始终望着北方,好像那片黑暗里,藏着一个只有他看得见的东西。

他站得很稳,长剑佩在腰侧,手垂在身边,离剑柄不远。风雪把他的侧脸映得冷峻,肩头的雪却在炭火映照下闪着细小的光。

“小馥。”

“在。”

她把暖手炉换到另一只手里,在心里问:“今天晚上,你有什么打算?”

“依照目前状态,”小馥说,“我的预警功能维修中。若出现危险,请您自行判断。”

她在心里问:“这算是安慰吗?”

“这算是诚实。”小馥说,“到二更我还是会省电。能不能及时醒来,我不敢替自己打包票。您别拿我的沉默当平安无事。”

赵馥灵在心里叹了口气。这份诚实很完整,完整到连她想找一句话反驳,都得先承认对方说得有理。

她抿了一下嘴唇。

“谢谢。”

“不客气。”

一旁的顾泽打开册子,页上炭字深浅不一,倒比那些冻住的墨肯干活。他用纸包住尖炭下半截,免得整只手都黑了。

阶梯上,又响起了脚步声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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