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364、灰里的甜(第1/5页)

辨香间在知香院后院,朝北,窗小,墙厚,夏天凉,冬天也凉,是宁师亲自挑的位置。

门外的竹影斜斜映在墙上,随着晨风轻轻晃动,屋里却没有一丝风能直吹到案面。窗纸透进来的光薄而淡,落在青砖上,像一层尚未化开的霜。

她说,闻东西要有一间不讨好任何人的屋子。

当年宁师挑这间屋子时,院里的人都嫌北窗太小。她便叫人另开高窗,让气能换,风又不直扑案上的细末。宁师只把手里的茶盏往案上一放,说了这一句,众人便都闭了嘴。后来有人来借屋子晾药材,也被她用一句“药材又不会自己长腿”打发回去。

屋里摆一张长案,案上是一排小瓷碟,清一色白,是宁师的窑出的第一批,碟底都有一个小小的窑印,三瓣花,三粒点。

每只碟子都薄得近乎透光,靠近案沿的几只,底下的花印颜色深浅略有不同。那是窑火留下的脾气,宁师不许旁人挑,说挑来挑去,最后连碟子都要觉得自己不够好。

赵馥灵先对照昨夜写的采样位置,把豆腐坊带回的残灰,一包一包分进有盖的小碟。不是灰色相同便算一味,更不是刮一层就能分出一种香。

她用一根竹签挑起灰末,手腕稍稍一转,再将竹签贴近碟面,让灰自己落下去。她挽好干净袖口,用过的竹签另放,每包都换一根,不把两处残灰搅成一处。

分了九碟。

她数到最后一碟时,指尖停在空处半晌,才把竹签搁到案边。从豆腐坊带回来的灰不多,每一碟都薄薄覆住碟底,若再多吹一口气,恐怕便能看见那朵三瓣花。

每碟一小撮,量少到快被风吹散。

念儿进门时,脚步放得极轻,却仍把门槛边一颗松动的小石子踩得咯地响了一声。她立刻缩回脚,低头看了看石子,神情庄重得仿佛正与一名不守规矩的门房交涉。

赵馥灵昨夜只歇过半个时辰,眼尾没有上妆,素着脸,发随手用木簪挽了个松髻,袖口挽到小臂。替邱婆搭脉搭得太久,几根手指还有些酸。

木簪插得不牢,发尾偶尔滑出来一缕,垂到她颊边。她也没空理,只低头把每只碟子的位置又看了一遍,像是怕它们半夜挪动了,趁她不注意换了次序。

念儿坐在她对面。

她把膝头的衣褶抚平,身子往前一点,又想起案上有灰,赶紧坐直。最后索性把两手端端正正放在膝上,坐姿端庄得让人觉得她不是来辨香,而是来替九碟灰主持公道。

十五岁,两条辫子扎在背后,免得扫到碟子,衣襟上那枚新铁徽章,一只鼻子,被晨光照得亮亮的。

徽章边角磨得光滑,鼻尖凸起的地方反着一点白光。念儿低头看了一眼,又把衣襟往里掖了掖,像怕那只鼻子也要抢着先辨。

她盯着那九碟灰,神情像在看九个尚未开口的证人。

赵馥灵把竹签横放在案面,留出一段距离,免得它滚进灰里。

“姐姐,我先说规矩。”

“说。”

“碟子不能对着呼吸。”念儿指指自己面前另放的两只干净小碟,“要离远些,斜着从旁边辨。”

她说到“斜着”时,自己也微微偏过头,示范得格外仔细。案上的灰轻得很,谁若一口气送得太直,说不定就能替豆腐坊把它们送回炉里。

“谁教的?”

“宁姑姑。她说,正面闻,鼻子会被吓到。”

念儿说完,还往后退了一点,给鼻子留出退路。那动作做得十分自然,仿佛鼻子若受了惊,真会回头找她算帐。

赵馥灵笑了一下。

“那就照宁姑姑的规矩。再加一条,昨夜那香让邱婆昏了,这九碟只做冷样留存,不能拿来烧,更不能把鼻子粘贴去。你跟我辨的,是这边已知的安息香和龙脑对照。”

念儿点点头,像是把这条规矩记进了心里最稳妥的一格。她伸手去拿一只碟子,指尖才碰到边沿,又立刻停下,先看赵馥灵一眼,等她示意。

***

两个人分工。

赵馥灵把九只碟子重新排过,让碟与碟之间都留出手指宽的空隙。念儿负责记下每一碟的次序,拿起笔时,笔尖悬在纸上,迟迟不肯落下。

她怕自己写错,又怕不写更错,最后在纸边先画了一个小小的碟子,旁边添了九个点,才安心把号次逐一记下。

她核前五包的采样记录,念儿核后四包的号次,核完对调。至于未知的灰,谁也不为了多猜一个字再吸一口。

两人一人守着案子这边,一人守着另一边,间或交换位置。念儿每次起身都绕开碟子,绕得像一只不想惊动水面的鹭鸟。

不让香碰明火。她们把已知的安息香对照放在薄云母片上,片子稳稳搁在香灰铺出的平面,底下埋着小炭。炉放在开窗处,屋里保持通气,念儿坐在一旁记录,没有凑到炉口。

这叫隔火。

火不直接烧香,气息便不至于一下子被焦味盖住。

但隔着火,并不会把未知的东西变得安全。

九只残灰碟都盖着,只有核对位置时才短暂揭盖,随即收好。她昨夜记下的那股闷甜,已足够拿来与干净对照比较,不必拿谁的身子再试一遍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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