七月二十三上半夜,月亮还没升起来,崖壁黑得像一整块刚倒出来的墨。
她喉头微微一紧,鼻尖先觉出一点凉。那感觉像雨后院墙根被翻开的泥土,湿意还含在里头。是崖缝里潮土的气息。
莲生同意他们查看下寺,郑君珩又安排小九带人守着外线;馥兰留在驿馆管好当日的原样与抄件。她换了一身深灰的短打,头发全部盘进布巾,腰上别着银匙、白瓷碟、一小卷麻绳,还有一盏以薄金属片遮住三面的暗灯,只露一条手指宽的缝。
她摸了摸腰间的东西,银匙柄硌着掌心,白瓷碟被布裹住,免得一路磕出声响。暗灯的金属遮片合得严实,灯火从窄缝里漏出一线,落在她的袖口上,微微颤着,像一条怕冷的小鱼。
翠微走在最前面,刀回到腰上,她这几天终于可以把刀拿回来,整个人都舒坦了。阿乙紧跟在她身后,一手抓着翠微的衣角,一手抱着自己的胳膊,嘴里念念有词。
馥灵跟在阿乙后面,郑君珩断后。翠微走得稳,刀鞘偶尔碰到腰侧,发出一声极轻的响。阿乙跟在她身后,每走几步便把衣角攥得更紧,仿佛那块布是全队唯一能带回家的路标。
“你在念什么?”她小声问。
“念我娘教的,”阿乙说,“‘黑不可怕,怕的是黑里有东西’。”
他念得十分认真,连每个字都咬得齐整,倒像是在替自己把那句话重新审一遍。
“这样念有用吗?”
“没用,”阿乙老实承认,“但是念了,嘴就不会发抖。”
“嘴若忙着念,脚便不必替它发抖。”她在心里对自己说。这话没能让她胆子变大,只让她觉得,今晚每个人都在各自想办法,把身体零件分派去做别的事。
翠微头也不回:“放手。”
“不放。”
“放手。”
两人的声音压得低低的,短得像在比谁先眨眼。阿乙抓衣角的手又缩了缩,衣料被他捏出几道皱痕。
“我是怕,”阿乙停了一下,声音更小,“怕你怕。”
翠微终于回头,看了他一眼,在黑暗里,没有人看得清她的表情。
她松了松被攥住的衣角,放慢半步,让他不必扯着往前追,转身继续走。
阿乙立刻把那几道皱痕抚平,像怕翠微的衣裳也被他吓着。她看在眼里,差点笑出声,赶紧把唇抿住。这队伍里,胆子最小的那个负责保护衣角,胆子最大的那个负责让他抓,倒也分工明白。
***
栈道尽头,离知客僧说的那排窟,还有一小段。
她停了一瞬,让走在前头的翠微把脚步收住。窄窄的栈道贴着崖壁伸出去,木板间的缝里看不见底,风从旁侧掠过,吹得布巾边缘轻轻拍在她耳后。
木板在这里断了。
断口参差,木刺朝外翻着,有一截还挂在梁上,随风细细晃动。她没有立刻往前,先把暗灯遮紧,免得那点光照进深谷,替谁把行踪报了出去。
三根梁已经朽了,板子塌下去一大块,底下是黑洞洞的空,风从谷底吹上来,带着一股沙土的凉。对面还有完好的几格木板,隔了大约一丈。
她鞋底贴着木板,能感觉到细微的颤动。那颤动沿着腿往上,叫人不自觉地把膝头收紧。阿乙在后头悄悄吞了口唾沫,声音在静夜里清楚得让她想替他道歉。
郑君珩站在断口边,蹲下去,看了看梁上的凿孔,又看了看断面。
他伸手时没有碰木头,只在离断面一寸处停住,目光沿着裂口慢慢移过去。黑暗里看不清他的神色,倒看得出他每一个动作都很省,像是连多余的呼吸也不肯交给这座山。
“有些断口露色还浅,”他低声说,“究竟何时断的,光看这一眼不能定。”
“有人让它断的?”
“不一定。”他说,“但对面有绳环,像是有人另留过通路。先看清,不碰朽梁。”
他指给她看。
他把遮光缝朝对面短短开了一下,她才看清:崖壁上有两个铁环,表面少锈,旁边垂着一截断麻绳。
光收回来后,那处反光也没入黑暗。她将位置记在心里。
也许有人搭过绳桥,也许是旧时留下的设施,眼下都还不能说定。
她掏出自己的麻绳,递给翠微。
麻绳粗糙的纤维蹭过指腹。郑君珩先查了内侧崖面,指给翠微看:断口旁尚有一段窄石沿,贴着石壁绕到对面,路窄,却不必踩那些朽梁。
他们没有去借力那两枚来历不明的铁环。郑君珩核过现地支点与石路,翠微受着绳索保护先过,再配合他一人一人护送。阿乙看着她贴壁挪到对面,肩膀一下抬到耳边。
“一个一个来。”她低声说。
阿乙先退到宽处等候。郑君珩过去接应后,才轮到馥灵;她收好灯具与器物,依着两人的指引贴壁慢移,眼睛只看下一处可落脚的石面。
她把力道放在手上,一步一步挪过去。麻绳磨着掌心,翠微在前方低声提醒她落脚,郑君珩在稳处接应。等她站到对面,才发觉方才一直憋着一口气,胸口像被衣带勒住似的,松开时连肩膀都跟着往下落。
最后是阿乙。
他站在断口边,闭