外院的人散了以后,知香院安静得有些不习惯。
小栗扫完地,又把扫帚靠回墙边,忍不住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耳朵。
“你摸什么?”阿乙问。
“我怕刚才那一阵安静,是不是把声音扫掉了。”
“扫帚只能扫地。”
“那送风机能不能把声音吹回来?”
翠微从香房门口经过,手里抱着一捆要收进库房的布。她停了停,面无表情地说:“不能。它连自己的声音都吹不回来。”
小栗看向院角那台送风机,觉得这话颇有道理,便把扫帚抱紧了些。
念儿正低头把今日的记录重新抄清。她把木板上的炭字逐条看过,再用笔写在纸上,遇到看不清的地方,就回头问在场的人。她没有把任何人的话添上去,也没有把已经确定的事改得更好听。
赵馥灵站在廊下,看着一张张纸从念儿手底下排开。
事情收住了,记录却不能跟着收住。
院门外的人已经走远。翻倒的箱子搬回墙边,麻绳卷好,剩下的香料一样样封起来。大家都在做手边的事,没有人再说那个被押走的人,也没有人能替他说出接下来会怎样。
她伸手按了按自己的肩膀。
直到这时,她才发现自己肩背绷得发酸。
她在心里嘀咕:“站到肩膀都酸了,现在才发现。”
小馥接话:“那您可以先坐一会儿。”
“我是在看念儿抄字。”
“看她抄字,也可以坐着看。本宝依您刚才说的肩酸提出建议,没有另外看见您的姿势。”
“你说话真的很不会挑时候。”
“本宝可以等您不忙时再补充。”
“那你先等。”
“好的,主人。”
小馥安静了。
她转头看向香房。
郑君珩在里面。
他今日为了听取香中的旧声,耗力太久,直到外头的事都已经收尾,仍听不见真正的声音。方才官差经过院前时,他一个字也没听到。别人说话,他看得见嘴唇在动,却收不到声音;院门开合、脚步远去、木箱挪动,都是有形的动静,像隔着一层厚布落到他眼前。
他没有说自己不舒服。
她也没有当着别人的面问他能不能听见。
香房的门没有关紧,里头灯火安稳。窗纸上有一道斜斜的光,落在案面,刚好照到一张空白的纸。
她走过去,先没有进门。
鼻腔里有一点炭火留下的干气,混着刚擦过木案的湿布味。吸到深处时,她喉咙像被细线轻轻勒了一下,肩膀却先松了下来。那味道像雨停后,屋檐底下晾着一件还没全干的旧外袍,外头是冷木头,里头藏着一点柔软的甜;她停了一息,才认出那是安息香。
甜里有一点树脂的厚,不急着往外跑。
郑君珩坐在案前,右手握着笔。
他没有写。
他是在看纸。
她在门边停了一瞬,没有出声,只抬手敲了敲门框。
敲过才想起他听不见,她又在门边轻轻挥手。他眼角捕到人影,转头看见她,才把笔搁下。
“我进来了。”她说。
他听不见。
她说完才想起来,忍不住在心里叹了一声。
这句话说得很好,时机也很好,可惜送达的对象此刻没有收件能力。
她走进去,在他对面坐下,指了指他手里的笔,又指了指纸。
他低头看了一眼,拿起笔。
“你不用急。”她说着,又抬手摆了摆,示意他慢慢来。
他看懂了。
笔尖落下,墨线先重后轻,第一个字写得像被人拿木槌敲了一下。第二个字开始,笔画往旁边歪,最后一捺拖得很长,像那个字临到收尾忽然改了主意,决定出门散步。
他把纸推到她面前。
上头写着:“我还听不见。不是不理你。等我能听见,再跟你说今日的事。”
字很大。
大得每个字都像有自己的院子,彼此不太往来。
她盯着那行字看了一会儿,抬头看他。
他正看着她,眼睛里带着一点询问。
她拿起纸,仔细端详。
“这个‘听’字,”她说,“看起来像刚从马背上摔下来。”
他看着她的嘴,没听见。
她把纸转了过去,拿笔在下方写:“你的字还是丑。”
笔尖停在“丑”字最后一笔,她忽然觉得这句话太像刻意挑事,于是添了一句:“但我看得懂。”
她把纸推回去。
郑君珩先看了那几个字,接着抬眼看她,眉毛微微一挑。
“我是在称赞你。”她说。
他自然听不见。
他拿过纸,似乎想写什么。笔尖碰到纸面,又停住了。他把纸翻到另一面,写了两个字:“谢谢。”
这两个字比前面端正些。
她看了看,说:“看来你不是不会写,是刚才那句话让手很紧张。”
他没有收到这句话,只看见她说完后笑了一下。
他便也笑了一下。
两个人隔着一张纸,像隔着一条细细的河。河不宽,